這輩子你已經遇見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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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的最後一天,葉浣沒有去書店。姜愉也沒有來。她們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,開學前的最後一頓。葉浣一個人在宿舍收拾東西。蘇念已經回來了,行李箱攤在地上,衣服堆了滿床。她一邊疊衣服一邊看葉浣。
“你曬黑了。”
“去了迪士尼。”
“和姜愉?”
葉浣點頭。蘇念把手裏的T恤疊好,放在床上。“你們現在,算什麽關系?”葉浣愣了一下。“女朋友啊。”蘇念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終于承認了。”葉浣低下頭,笑了。
晚飯在學校門口那家馄饨店。姜愉比葉浣先到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碗小馄饨。葉浣走過去坐下,拿起勺子。
“你怎麽每次都比我先到?”
“因為你不守時。”
“我就晚了一分鐘。”
“一分鐘也是一分鐘。”
葉浣舀了一個馄饨送進嘴裏,燙得眯了一下眼睛。姜愉遞給她紙巾。葉浣接過來擦了擦嘴角。吃完馄饨,她們沿着校道走了一圈。路燈亮了,香樟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随風晃動。葉浣牽着姜愉的手,慢悠悠地走。
“明天開學了。”葉浣說。
“嗯。”
“大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時間好快。”
姜愉停下來,看着她。“你後悔嗎?”葉浣想了想。“不後悔。”姜愉彎了一下嘴角,牽着她的手繼續走。
大三開學第一周,表演社公布了新學期的計劃。不是大戲,是工作坊。每周一次,請外面的老師來上課,學生自己排片段,期末彙報演出。沒有主角,沒有配角,每個人都要上臺,每個人都要演。周也站在舞臺中央說完安排之後,排練廳裏響起了掌聲。葉浣坐在角落鼓掌,姜愉坐在評委席上沒有鼓掌,但嘴角是彎的。
工作坊的第一堂課在九月第二周。請來的老師姓文,四十多歲,短發,說話語速很快。她讓大家圍成一個圈,做了一組即興表演練習。題目是“你愛的人要走了”。
葉浣和姜愉分到了一組。葉浣演那個要走的人,姜愉演留下來的那個。兩個人面對面站着,中間隔了兩米。文老師說“開始”。葉浣看着姜愉,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走了”。但姜愉先開口了。
“別走。”
不是劇本裏的臺詞。沒有劇本。葉浣看着她,心跳漏了一拍。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不想讓你走。”葉浣的眼眶紅了。她站在那裏,看着姜愉,眼淚掉了下來。文老師沒有喊停。
姜愉走過來,伸出手,把葉浣拉進懷裏。“別哭了。”葉浣把臉埋進她的肩膀裏,沒有出聲。全場安靜。文老師說“停”。她走過來,看了看葉浣又看了看姜愉。“你們之前認識?”姜愉點頭。“在一起多久了?”排練廳裏更安靜了。姜愉說“大半年了”。文老師笑了。“怪不得。你們剛才那段,不像是演的。”
葉浣低着頭,耳朵紅透了。姜愉握着她的手,沒有松開。
九月的第三個周末,姜愉帶葉浣去了一趟杭州。不是專門去的,是姜愉要去那邊看一個話劇,順便帶葉浣玩。葉浣第一次去杭州,坐在高鐵上看着窗外的風景,田裏的稻子黃了,一片一片的。
“你以前去過嗎?”姜愉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那這次好好玩。”
她們到了杭州已經是下午了。先去了酒店放行李。姜愉訂了一間房,一張大床。葉浣站在房間門口,看着那張床,心跳很快。姜愉走進去,把包放在床上。“你站門口乾嘛?”葉浣走進去,把包放在椅子上。房間裏很安靜,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。
“晚上去看話劇,白天我們去西湖。”姜愉說。
“好。”
她們去了西湖。人很多,太陽很大。葉浣撐着傘,姜愉走在她旁邊。走了沒多久葉浣就累了,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不想動。
“你體力好差。”姜愉站在她面前。
“是你走太快。”
“是你太慢。”
葉浣擡起頭看着她,陽光從姜愉身後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。“你站着別動。”葉浣掏出手機,對着姜愉拍了一張。姜愉沒有躲,站在那裏讓她拍。葉浣看着手機屏幕裏的姜愉,陽光落在她臉上,桃花眼微微眯着,嘴角有一點弧度。她按下了快門。
“給我看看。”姜愉走過來,彎腰看她的手機。“拍得不好看。”“好看。”“我眼睛眯了。”“那是你在笑。”姜愉擡起頭看着葉浣,葉浣也看着她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。
“走吧,繼續走。”姜愉直起身,伸出手。葉浣握住她的手,從長椅上站起來。
晚上,她們去看了話劇。劇場不大,坐滿了人。燈光暗下來的時候,葉浣感覺到姜愉的手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。整個演出過程中,姜愉沒有松開。葉浣也沒有。
散場後她們走在杭州的街道上,夜風很暖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路邊的燒烤攤冒着煙,有人在唱歌,聲音很大,跑調了。葉浣笑了。
“你笑什麽?”“那個人唱歌好難聽。”姜愉聽了聽。“還行。”“你耳朵有問題。”“可能。”她們走回酒店,已經很晚了。葉浣先洗澡,出來的時候穿着睡衣,頭發還是濕的。姜愉坐在床上看書,看到她出來放下書。
“頭發沒吹乾。”
“懶。”
姜愉下床從櫃子裏拿出吹風機,拍了拍床沿。“坐過來。”葉浣坐過去。姜愉站在她面前,打開吹風機。熱風呼呼地吹,手指穿過她的頭發,一縷一縷地撥開。葉浣閉着眼睛,感覺到姜愉的指尖在她頭皮上劃過,帶着溫度。吹風機關了。世界安靜下來。
“好了。”姜愉說。
葉浣睜開眼,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抓住了姜愉的衣角。她松開手。“謝謝。”“不用謝。”
姜愉去洗澡了。葉浣躺在床上,聽着浴室裏嘩嘩的水聲,心跳很快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乾淨的,淡淡的,不是姜愉的味道。水聲停了。浴室門開了,姜愉走出來,穿着睡衣,頭發也是濕的。她沒有吹頭發,直接躺到床上。
“你頭發沒吹。”葉浣說。
“懶。”
葉浣坐起來,拿起床頭的吹風機。“坐起來。”姜愉看着她,坐了起來。葉浣跪在床上,打開吹風機。姜愉的頭發比她的短,很快就乾了。她關掉吹風機,放下。
“好了。”
姜愉伸手,把葉浣垂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。手指從她的耳廓滑到耳垂,停了一下,然後收回去。葉浣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在發燙。
她們躺下來。燈關了。窗簾沒拉嚴實,月光從縫隙裏擠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白線。兩個人并排躺着,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西湖拍的這張照片,我想設成手機壁紙。”
“設吧。”
葉浣側過身,拿起手機,把那天的照片設成了壁紙。屏幕亮了,姜愉的臉出現在光裏,桃花眼微微眯着,嘴角有一點弧度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看什麽?”姜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就在你旁邊。”
“那也想看。”
姜愉側過身,面對着她。月光落在她們之間,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葉浣看着姜愉的眼睛,那裏面有自己的倒影,很小,縮在瞳孔中央。
“葉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以親你嗎?”
葉浣沒有說話。她閉上眼睛。
她感覺到姜愉靠近了。
呼吸拂在臉上,癢癢的。
然後嘴唇被覆住了。軟的,涼的,有一點乾。姜愉的嘴唇。
不是嘴角,不是額頭,是嘴唇。葉浣的心跳停了。她伸出手,抓住姜愉的睡衣領口,手指收緊,攥得指節泛白。
姜愉的手放在她的腰上,掌心貼着皮膚,涼的,但葉浣覺得燙。吻了很久。
久到葉浣忘記了呼吸,久到她開始頭暈,久到她覺得這個世界只剩下嘴唇觸碰的感覺。姜愉退開一點,額頭抵着她的額頭。
“你怎麽不呼吸?”姜愉的聲音有些啞。
“忘了。”
姜愉笑了,呼吸拂在葉浣的嘴唇上。“傻瓜。”
葉浣睜開眼。月光落在姜愉的臉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桃花眼裏有光,有水汽,有她。葉浣伸出手,摸了摸姜愉的臉。從眉骨到顴骨,從鼻梁到嘴唇。姜愉沒有動,任她摸。
“你是真的嗎?”葉浣問。
“你摸摸看。”
“摸不出來。”
姜愉握住她的手,貼在自己的心口上。心跳咚咚咚,很快。“聽到了嗎?”“聽到了。”“是真的。”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,也許是太開心了。姜愉伸手擦掉她的眼淚。
“別哭了。”
“我沒哭。是眼淚自己掉的。”
姜愉看着她,低下頭,在她的眼角親了一下。然後嘴唇移到她的眉心,移到鼻尖,移到嘴角。每一下都很輕,像雪花落在皮膚上。最後回到嘴唇上,這一次更深了。葉浣閉上眼睛,感覺到姜愉的手從她的腰移到後背,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。她貼着姜愉的胸口,聽着那個心跳,咚咚咚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歡你。”
姜愉收緊了手臂。“我知道。”
她們擁抱着,在黑暗中。月光從窗簾縫裏爬進來,爬到她們身上,把兩個人照成一座雕塑。分不清誰是誰,只看到一團影子,緊緊貼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,她們沒有做別的。就是抱着,親了很久。葉浣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了。她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是姜愉的眼睛,在黑暗中亮着,像星星。
第二天早上,葉浣醒來的時候,姜愉已經醒了。側躺着,看着她。
“你看了多久?”
“一會兒。”
“一會兒是多久?”
“從你睡着到現在。”
葉浣把臉埋進枕頭裏。姜愉伸手,把她從枕頭裏撈出來。“乾嘛?”“害羞。”姜愉笑了。“你昨晚不是這樣的。”“昨晚是昨晚,今天是今天。”“有什麽區別?”葉浣看着她。“昨晚關燈了,今天亮了。”
姜愉低下頭,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。然後直起身。“現在呢?還害羞嗎?”葉浣的臉紅透了。她伸手捂住臉。姜愉把她手掰開。“葉浣。”“乾嘛。”“我喜歡你。”
葉浣愣了一下。這是姜愉第一次主動說這句話。不是在消息裏,不是在她說完“我也”之後。是姜愉自己說的。完整的一句話。葉浣的眼睛紅了。“你再說一遍。”“我喜歡你。”“再說一遍。”“我喜歡你。”“再說一遍。”“葉浣,我喜歡你。”
葉浣撲過去,抱住她。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,聞着她身上的味道。乾淨的,淡淡的,像陽光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說,聲音悶在姜愉的肩膀上。
姜愉收緊了手臂。
那天上午,她們沒有去西湖。沒有去靈隐寺。沒有去任何景點。她們待在酒店裏,躺在床上,看窗外的天從藍變白,從白變藍。窗簾拉開了一半,陽光照進來,落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葉浣靠在姜愉懷裏,姜愉的手指在她頭發裏穿來穿去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?”
“會。”
“你保證?”
“我保證。”
葉浣閉上眼睛。她聽着姜愉的心跳,咚咚咚,很穩。窗外有鳥叫,遠處有車鳴,陽光落在眼皮上,紅通通的。她想,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。不是轟轟烈烈,是安安靜靜。躺在喜歡的人懷裏,聽她的心跳,什麽都不用想,什麽都不用怕。
下午,她們去了靈隐寺。不是信佛,是姜愉說“來了杭州總要去看看”。葉浣不懂,但她跟着去了。寺廟在山裏,很安靜,空氣裏有香火的味道。她們走進去,經過一尊一尊佛像。葉浣在一個大殿前停下來,看着裏面那尊高大的佛像,金色的,閉着眼睛,嘴角有一絲微笑。
“你要拜嗎?”姜愉問。
葉浣想了想。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走進去,跪在蒲團上,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。她在心裏默默許了一個願。沒有說出來。因為她怕說出來就不靈了。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,走出來。姜愉靠在門框上等她。
“許了什麽?”
“不告訴你。”
“那我猜。”
“你猜不到。”
姜愉看着她。“關于我的?”葉浣的臉紅了。姜愉笑了。“走吧。”
她們走出靈隐寺,天快黑了。夕陽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紅色,鳥從頭頂飛過,排成一字。葉浣牽着姜愉的手,走在山路上,影子拖在身後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佛嗎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來?”
姜愉停下來,看着她。“因為你想來。”
葉浣低下頭,嘴角彎着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。姜愉伸手撥開。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她們繼續走。山路很長,但葉浣不覺得累。
晚上,她們坐高鐵回上海。車廂裏人不多,葉浣和姜愉并排坐着。葉浣靠在姜愉的肩膀上,看着窗外的風景。天黑透了,只有遠處的城市燈火一閃一閃的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靈隐寺,我許了一個願。”
“什麽願?”
“說出來就不靈了。”
“那你別說。”
葉浣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但是我想告訴你。”
姜愉沒有說話。
“我許的是——下輩子還要遇見你。”
車廂裏很安靜。高鐵在軌道上飛馳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姜愉伸出手,握住葉浣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下輩子太遠了。”姜愉說。
“那這輩子呢?”
“這輩子你已經遇見了。”
葉浣笑了。
她把臉埋進姜愉的肩膀裏,閉上了眼睛。
高鐵穿過隧道,車廂裏暗了一瞬,然後又亮了。
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,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座椅上,靠得很近,像是分不開的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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